董平丨心理合一 宇宙统一性的本体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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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哲学是先秦儒学的继承与发展。从《易传》《中庸》到《孟子》,完成了自然的天道向内在的人道转化的哲学过程。天道与人道被证明是本质同一的,人类主体精神在其自我完善过程中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是参与宇宙生生不已的创化过程。但是,《易传》是通过天地之道及其运功的自然过程的描述而引入“人”这一独特的现象层次的,“人”统摄于宇宙现象的自然序列。《中庸》的中心概念是“诚”,它实际上己在本体论及道德论的意义上涵盖了天道与人道的本质。《中庸》明确提出了“赞天地之化育”这一人性自身所要求的当然性命题。孟子的学说可以说真正开始进入了“心”的领域,他以先验善这一自明性假设为前提而展开了主体精神如何实现“上下与天地同流”这种至善境界的论述。然而,在孟子的“心学”中仍然潜存着《易传》所阐明的那个外在于主体精神的天地之道以及心物的对立,尽管主体精神最终可以消除现象的障碍而实现与天道同一,但是在这一过程完成之前它们毕竟是分二的。正由于孟子学说本身的这种歧义性,导致了同样以“圣门正学”自居的程朱理学分心理、心物为二与王阳明以心理、心物合一这种观点的对立。

心理合一是王阳明哲学体系中的一个重要命题。通过对这一命题的阐述,王阳明在本体论意义上解决了理(大道)与心(性)的同一性问题,这不仅为宇宙万物统一于主体之心的逻辑前提,而且也是王阳明整个心学体系的本体论基础。王阳明自己曾称之为“立言宗旨”:

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说个心即理是如何?只为世人分心与理为二,故便有许多病痛。……分心与理为二,其流至于伯(霸)道之伪而不自知,故我说个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个,便来心上做工夫,不去袭义于义,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万宗旨。(《传习录下》)

“理”是天道的假名。王阳明所说的“心即理”,其本质意义首先是对于天人之间本质同一性的确认。他说:

夫心之体,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矣。(《传习录中·答顾东桥书》)

盖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这心体即所谓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传习录上》)

非常清楚,“心即理”是就心的本体上说,心的本体是性,性就是天道。这样,王阳明不仅解决了人的本质来源及其与宇宙本体的同一性问题,而且为他统摄天下万物于一心的整个哲学体系奠定了基础,也为主体通过能动的道德修养过程能够实现“复性”这种自我人格完善的理论确立了根本前提。然而,对于经验世界中的一般大众来说,这种关于本体存在的形而上学证明很难获得普遍的同情,这就意味着要使这种理念在现实性上获得实践意义,仅仅有“心即理”的本体论阐述还是不够的。因此,王阳明又对心、理范畴进行了多层次规范,最终完成了“无心外之物”这一理论体系的建构。

1.心不是“一团血肉”,而是主体意识的实体。王阳明说:

所谓汝心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若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缘何不能视听言动?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传习录上》)

心者,身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肤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传习录下》)

“心”不是常识中由血肉构成的器官,而是身体官能活动的主宰者,是身体之所以能够获得其自身存在的依据。心或性所表征的实际意义就是人存在的终极或本体,因而王阳明也把它称为“真己”。既承认“真己”的存在,同时也就承认了“假我”的存在,而“真己”是“精精明明,无纤介染着”的“天然之理”,它的充分显发依赖于“假我”(自我存在的非本质因素)的排除,因而王阳明同时也提倡“无我”。但是,如果“真己”仅仅意味着同一于宇宙本体的一个实体存在而不具有其自身的价值,那么,人类向着自身“真己”回归的整个过程就会是毫无意义的。因此,王阳明既揭示出精明莹彻的本心本性之“真己”,他就必然要对它的价值意义作出规范。

2.心体(性)“至善”,是道德意识的根源。《传习录上》说:

至善是心之本体。

至善者,性也。性元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止之,是复其本然而已。

显然,心除了作为人之存在的本体之外,同时也是道德的本体。它既是生命存在的依据,又是道德意识的渊泉。从心与天道的同一性来说,道德就获得了宇宙的普遍意义,从心作为个体之外在行为的主导者而言,个体的伦理行为就不仅是对其道德本体的实践,而且也是对于天道的实践。由于王阳明赋予心性以至善的理念价值,现实的道德不仅在理念上获得了无上升华,而且形而上的天道同时也获得了形而下的现实意义。毫无疑问,当“心即理”这一本体论命题中切入了“至善”的理念价值以后,它所表述的意义就大大地深化了。一方面,个体的道德行为既是来自于至上天道的律令,又是人性自身的本质要求,换言之,个体对于道德的奉行既是绝对的,又是当然的,它属于个体人格完善所要求的必然性范畴。另一方面,由于道德行为本身是来自于同一于天道的自我本体的律令,因而道德的实践过程不仅是朝向自身本质的回归,而且也是对于天道的体履。在形而上的本体世界中,个体最终本质的实现就是“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的展现。

3.心体为寂然不动的虚明灵觉,但又感通而自成条理。心的条理就是“天理”,礼则是理的具体显现。王阳明说:

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本体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动,理元不动,集义是复其心之本体。  (《传习录上》)

夫礼也者,天理也。天命之性,具于吾心,其浑然全体之中,而条理节目,森然毕具,是故谓之天理。天理之条理谓之礼。(全书卷七《博约说》)

按照前面的叙述,心的本体(性)即是天道(理),而天道的自我运动是先秦儒学就己确立的一种形上假设,王阳明自己也曾作过充分的展开。而他在这里又认为“心之本体原自不动”,这似乎是一种逻辑上的矛盾。然而实际上,“不动”是就本体而言,“感通”则是就发用而言,有体才有用,这就是他所主张的“体用一原”。根据这种主张,寂然不动的心之本体己蕴含着天理,而心体的发用就是天理的展现,礼则是天理的具体化。这样,王阳明不仅把“礼”与“理”统一了起来,而且为“礼”在现实中的神圣地位求得了最终的本体依据。

按照“天理之条理谓之礼”这一观点,“礼”己不再是任何意义上的外在规范,而是人性本质的自然流露,循礼则是“具于吾心”的“天命之性”之合理的现实要求。显然,王阳明所强调的是作为伦理秩序规范的礼在现实生活中的必要性;而“礼字即是理字”在哲学上的意义,则在于作为纯粹理性的心的领域被大大地延展了,它再次实现了经由道德理性向实践理性的转化。宇宙、人生、道德的本体都在“心”上获得了最终的圆融,“心即理’,这一原本属于形上范畴的命题则完全获得了现实的实践意义。

2020年6月16日 1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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